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情 ~ 與孩子及自然.

清水

(二)與孩子於自然~臨別回顧

2003年，為紀念自然學校成立10周年，我們舉辨了10日9夜壯行香港各山野的突破性步行籌款。名為「金秋拾趣行」， 旨在表明繼續與大自然結盟的志向 ， 並且結集歷年各界友好， 暢聚山間。

旅程的設計 , 自香港東部(西貢)出發 , 選走麥理浩徑、衛奕信徑、港島徑及鳳凰徑四大山徑而遍訪境內四極(東南西北)。集行山健體、露營生活、生態賞遊、慈善籌款等元素於一爐。

於第四天，途經城門水塘一帶的桉樹林，時值深秋，那天隨行人數不多，只十多人，並有小孩子。大家步伐快慢不一，前後相距可以甚遠，進入那片樹林時，與我彼鄰而行的，是八歲的樹葉。

忽然，秋風颯颯吹響了原本靜穆的樹林，大小不一的葉子頓時飄飛於風中，我興緻勃勃隨?一片仍在半空翻飛的葉子走，並嘗試伸手接下「她」，但並不成功。

旁邊站著那好奇不解的樹葉問：「清水姨姨你在做什麼？」

我看著他笑了笑，頓一頓，望向剛才樹葉飄下的方向，故作神秘的說：「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傳說故事，訴說樹葉的秘密？」
樹葉疑惑著：「當然沒有。」

說到這裡，一陣風又吹來了，又故自陶醉於追逐落葉的快樂裡。

被我掉在一旁的樹葉，看見我自得其樂的模樣，更著急的喊過來：「清水姨姨，快點告訴我啦！我真的很想知道！」

我揮手示意要他過來，才低聲的說：「如果能在樹葉剛掉下又未掉到泥土前接到「她」，便表示接到樹給你的祝福了！」

「真的？」純真的樹葉還是半疑惑著。

每棵樹皆有無數個祝福，就寄托在一塊塊不同的樹葉裡，每一片樹葉便是一個祝福……..
說到這裡，風又來了，我於是邊追飄飛中的樹葉邊說：「來來來，一起接祝福吧！」
樹葉遲疑了一下，卻也開始歡喜地與我一道追逐落葉。

追接翻飛半空，不規則地下墜的落葉可不是容易哩！尤其小孩子的手掌較小，更有難度。
於是，我們走得更起勁，到樹葉難得接到一片時，他欣喜若狂，帶一點驕傲的向我展示，後來步至的樹葉的媽媽，見我們玩得起勁也加入追接祝福的行列。

風柔柔，落葉飄飄，我們在桉樹林的風中追逐落葉，獲取樹的祝福……
忘記時間地過了一陣時光，彼此展示收獲，相視而笑。然後，回看靜謐中的桉樹?，揮手道謝，帶著祝福又再上路。

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。

早陣子翻開那年的日記本子，一片葉子忽然映現眼前，撩起了這一個片段，憶及當時人事情懷。樹葉與家人已於翌年舉家移民外國，況且，是那陣子接觸自協後直接或間接而來的動念。此一大?定，就在往後半年內發生。

更細節的內容，我是後來才知道的。

原來，樹葉就讀於一所體制內的大型新學校，原本學校有一套良善完整的教育理念，校長老師亦見抱負朝氣，可是，每班人數有超過40人，並且，為了迎合某批家長、某種社會風尚，老師不得不每天給繁重的功課予學生，亦不得不板著臉孔安排每周的檢測與考核。

樹葉其實是個資優的孩子，智力超過同齡?，並且，肢體協調與體能也有很不錯的表現。
下課後，媽媽詢問其學習情況，他說：「學校教的東西太容易了，上課實在很悶！」

媽媽說他確實是個資質聰穎的孩子，可是，這卻令他更苦。原來，當樹葉在課室中與同學們一起學習時，別的孩子要一小時方學會的東西，他一會兒便掌握了，於是，他開始感到無聊，坐著也滿不耐煩，便開始找些玩意兒了，一會兒與同學聊天，一會兒，把紙球離遠試掉往老師旁邊的垃圾桶，一會兒把鞋子脫掉，老師責他，他又駁咀。總之，在學校老師的角度看來，這無論如何，都是一個愛搗蛋，不懂尊重老師的孩子。

有時，當老師責罰他，他又還以口舌伶俐的反駁，老師更氣了，於是更不喜歡他，又要兼及大班學生的課業進度，老師又哪有時間耐性個別了解哩，於是，更處處防範，氣氛就更緊張對立。
下課回家的每夜，總是趕做各科功課，難得放假，卻又要忙於?習應付測驗。所以，每天，樹葉皆不願上學，在學校挫折不斷重複，衝突不止，媽媽時常要被學校召見，也感茫然沮喪，看見越來越不開心，甚至晚上會造惡夢，亂說話的孩子，媽媽更是心痛。

有好一陣子，他們一家人時會參與自協活動，當樹葉與媽媽及哥哥向學校請假，來一起於山中走了五天，樹葉媽媽告訴我，樹葉明顯開朗，並且重拾自信多，人也更?柔，但一回到學校復又糟透。樹葉媽媽既心痛孩子在校之遭遇，又明白學校老師的處境及限制，更惆悵於別無他選。

最後，媽媽?定放棄華文的學習環境，捱?高昂學費及遙遠交通距離，把孩子送到一所小型鄉村國際學校去。

國際學校環境雖小，老師與學生比例卻高，課業沒那樣繁重，老師與學生有更多時間空間溝通生活，樹葉較前愛上學多了，只是，媽媽嘆息：為何外國人的孩子可享有如此人性化，又快樂學習的機會，香港的孩子、家長及老師卻要困獸鬥般的學習與教學？！

半年後，樹葉一家為了孩子教育的長遠考量，終?定舉家移民英國。
此後，我們偶有通信，看見傳來長高了的樹葉穿著一身帥氣的棒球服，在陽光下咧嘴而笑，旁邊附一句媽媽的感慨話：孩子在這裡開心自信多了，我們心理上也較輕鬆，至少不用每天趕作業至夜深，一家人的關係亦和諧親密，沒了從前的緊張感。可是，我卻心痛孩子的中文溝通能力，卻日漸喪失。如果在香港，有這樣學習環境，那該多好？
樹葉媽媽更告訴我，雖然離港已好一陣，孩子們仍常提及，那些隨同我們嬉遊於自然間的難忘日子。

樹葉更說：自己的自然名字叫樹葉，所以自己也是別人的祝福。

那陣子在大自然裡的相遇，似乎真成為了樹葉的祝福。

有人說，童年一天的記憶相等於成年人一年的經歷。

那麼，這些年來，自己能參與這麼多孩子於這這麼多天、多年的自然體驗時光，實在奇妙。

我也更肯定，那天樹葉與我一起比試接到祝福的數量，一定不少於我。

亦盼望那些美麗的自然時光，足以撫平樹葉曾於學校或成長中受過的挫折與傷害。

我喜歡大自然，也喜歡小孩子，更喜歡與小孩子分享自然。因為，與孩子一起，我內心的孩童自會甦醒，然後，會帶來許多奇思妙想，以及，那些被我們似乎遺忘，卻一直存於內心幽微角落裡，那美麗純稚的情壞。

這種情懷，讓我們得以喚醒內在本已具足的真、善、美。

那是一顆?柔善感的心。

也是世上最珍貴，卻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。

清水
於2006/9/13夜